作者：李丽华
我终于见到了大陈岛，她是我从小就很向往的地方。恰是赤日炎炎的暑期。我奉命陪同浙江大学20位教师去大陈岛度假兼考察。当我还昏昏沉沉的呕吐不止，在恍惚中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时，就已踏上了海岛。我想，大陈岛就是以这样一种特有的气味迎接她的客人吗？
登岸就是一条长800多米的港边水泥路，自港区沿缓坡渐向山岗延伸，像一条傍山而卧的长蛇。民居新旧错落地依山面海而立。港边路是大陈岛的繁华地段，1963年以前还是惊涛拍岸，礁石成片的海滩，如今成了海岛新街，银行、邮局、商店、行政办公楼等全部聚集在这儿。转人港湾，桅墙林立的渔港，让人领略到渔家的气息。
傍晚，大家急于一览海岛风貌，上山去。零零星星依山而筑的民宅都是岛上一些旧居。山路旁的一块块空地上晒满了海货。小带鱼蜡曲着东倒西歪，小虾和小蟹密密地匐匍在它的身旁。夕阳的余辉照在它干巴巴的身上，翻白着眼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见渔民又打来几筐新上水的鲜带鱼，倒在地上，宛如月光一片。一位教授顺手捡起一条，只见它亮闪闪直挺挺身子如出鞘的宝剑，光泽耀眼。杭州人说我们市场上的带鱼都是软体动物。旁边还有一筐海鳗，嘴巴一张一合，眼珠儿亮晶晶的，像是刚出世的婴儿安祥地躺在箩筐里。有几只螃蟹在它们上面张牙舞爪，用它那大钳子一刻不停地去侵犯鳗鱼，可鳗鱼光溜溜的身上像是抹了肥皂液，怎么也夹不住。这可笑的举动把大伙逗乐了。到了半山，但见依山而居的村落，远古的痕迹依稀可辨。一群落日而息的渔民，系着千年粗糙而纯朴的乡情，一如生活的原色那样朴素而淳真。这渔村环境恬静，富有回归自然的生活气息。而这元宝山上竖立的一排发电的风车却给大陈岛增添了浓浓的现代气息，它与山坡上的渔村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至山顶，整个大海展现在眼前，极目远眺，浩瀚无际的浪涛不停地拍打着。静静地听着海涛的絮语，似乎又变得凝然寂静了。突然有人冒出个雅兴，以大海为题，各题短诗一首，大家首肯。于是我们面对着茫然无际的海水，面对着峭然袭上心头的一点浮躁，面对着夏风的酷热，虔诚地希望着，盼这黑夜即将来临之际，能有一弯明月浮出地平线，给我们带来一些诗意。偏偏是今夜月黑天高，令人遗憾！一阵搜肠刮肚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长嘘，叹我辈之中无一奇才。沉默片刻，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现实。一切荣与辱，一切得与失，一切公平与偏颇，一切完美与缺陷，也潮涨潮落似地涌上心头。黑夜中，我们默默祈求，要从明晨升起的太阳中获得某种启示和力量。但在这微明半暗之中，听海潮狂啸也可以从自然的伟大中汲取某种感受。天更黑了，大海变得深途而莫测，夜风飒飒，让人感到冷酷。山的那一边，一种音乐穿峡而过，使冷峻的大海透出了一丝暖意。远处几点亮光由远及近，映在海波上跃荡着，拉长着，来往船只上的灯光与水中的珠光融成了一片，似数条珠链在水中荡漾。此景使人觉得月儿不上来也好，否则，这一片柔和可爱的珠光必被她所撒开的千里银纱一覆而尽，岂非可惜之至！
第二天，我们借了两条机帆船，准备到近海钓鱼。天气特好，洁白温柔的云彩依偎在宁静的天空，那阳光下大海的韵色叫人乐了。船渐渐离岸远了，渔民发给我们每人一卷钓线，大家在等待着发钓鱼杆。谁知这近海捕鱼既不用撒网，也不同池塘钓鱼，只要把诱饵装在钓上，沿船舷放长线就行了。我们目不转睛，静静地等待着。过了片刻，有人惊?quot;上钓了！"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卷线，拉上来的却是隔壁的鱼钩。因为相距近，风又大，线与线缠住了。虽是近海作业，但船小风大，摆得厉害，我被败下阵来。然后，晕船的都躺在船板上了。日头晒得受不了，几个人头上盖上湿毛巾，身上披着浴巾，一副不伦不类的打扮，让人见了哭笑不得。总算没有空手而归。午饭时，举杯共庆。席间谈起上午收获最大的是一位年轻女教师，钓得五星鱼一条。渔民也说罕见，大概就是章鱼一类，五条身体从一个中心向四周展开，象五角星形状。大家七嘴八舌地评论了一番。女教师很珍惜，要把它带回杭州。奇哉章鱼，伟哉五星鱼，竟然要去浙大作一次旅游，它将从这个科室传到那个科室，加上女教师捕鱼的故事，还有那带着腥味的风也将隐隐约约跟踪她走到西子湖畔。
傍晚，乘船去海上观景。云天低沉，暮雷苍茫，一江汹涌的波涛奔腾不息，那涛声就腾跃在你脚下。面对着辽阔的东海，心胸也随着眼界而开阔，昔日琐琐细细的烦恼早已抛在脑后，便是对未来的种种悬揣也-一放下，不足以乱方寸。天渐渐地沉下了脸，四周漆黑一团，黝黑的天空，黝黑的海水。从海上眺望大陈岛，远看只是一颗发光的球体，恰似身穿一件黑绒仙裳的海后，佩上一颗夜明珠，明珠为黑袍所衬托，光辉愈加灿烂逼人。新兴的渔港集镇一大陈岛，其韵致之天然率真，意趣之朴实无华，让人久久不能忘怀。海上观岛的夜景让人迷恋，以至众人均未介意那一晚有无月光。
其实，月亮已经悄然升起。
本文系一九九八国际海洋年椒江"海洋杯"征文获奖作品
1998年 6月